引子
本月读娼妓问题，随时对 7 月份读基层生计的延续。很快我就了解到，娼妓在个人财务上，并非社会底层。
娼妇与妓女，并不是一类人。前者卖性为主，卖笑为辅；后者反过来。妓字与技同音，同源。有本事的男人为技工，有本事的女人为妓女，都是卖本事换饭吃。要真的比起来，旧社会的妓看上去更像是新社会的某些娱乐明星。娼与妓之所以不见容于社会，是因为人们认为卖笑与卖性均属不道德的行为，对传统的婚恋、婚姻有破坏作用，且传播疾病，危害公众健康。但也有学者不这么认为。更有某些激进思想，认为女性自主自愿的这么做，是大女主行为，是女性觉醒。也有人认为现在的高额彩礼，结婚化债的捞女行为，跟妓女也没多大差别了。认为男性不在为恋爱婚姻买单，是告别龟男舔狗地位，是男性觉醒。看得我都觉得觉醒这个词，都烂大街了。
《危险的愉悦》 梳理百年娼妓史，《呈现与标定》 展现改开之后娼妓问题的一个时代切片样本， 《惩罚的边界》 探讨对娼妓行为的惩罚法的法理与民意。
说到女性觉醒，大概是从西方传过来的女性主义带来的。《Women on the River of Life》 通过对美国一所女校的女大群体的一生，折射出女性毕生发展过程与社会政治风气的互动。《我和琉璃的山居四季》 是一个 80 后“女生”的避世疗愈。在这个阅读背景下，《解忧杂货店》中“月兔”对男友和事业之间的权衡选择与“迷途的小狗”的靠作“陪酒小姐”获得第一桶金达到自己目的对比，在叙事上产生了奇妙共鸣。
太阳底下无新事，百多年前的争论，到现在仍在继续。这些事也拿到太阳下晒晒吧。
娼妓问题
01. 危险的愉悦
| 2026-08-12 读过 | 历史，社会学，红灯区 | 豆瓣评分 8.7 |
我给它【8 分】：贺萧是美国历史学家，是改开后第一批访问中国的学者，对中国既有阅读又有亲历。 她在南开大学读研究生的论文，写了天津解放前工人的生存状况。在此之后，她的研究方向专项女性研究，其著作可为“中国”，“20 世纪”，“女性”这几个关键词提领。本书亦不例外。
本书通过早年间文人回忆录，烟花柳巷指南书，警方记录，法庭庭审记录，政府颁布的各种法规禁令，医学期刊，民间机构行事规则与记录，报告文学，花边报纸，小说电影等各种文本，聚焦 20 世纪百年间的上海娼妓史，勾勒出娼妓业的结构、从业者的众生相、社会各界对其的态度与行为，以及禁娼与控制的各种博弈和努力。
妓女群体有其多样性。书寓中养女孩子说书，称为“倌人”或“先生”。去书寓虽不花天酒地眠花宿柳，却是消费高级妓女的前身。书寓式微后，先生的称呼，被高等妓院的妓女承袭了去。长三、幺二妓院的女先生抛头露面的，靠技艺与色相结交的客人。幺二以下，则没有社交的妓，多是以性事为主娼了。场所有韩庄，线肉庄的称呼，也有花烟间，鸽子棚等有执照的场所。没有执照的，则被称为“私娼”，“暗娼”，“半开门儿”。也有擦边的茶室招待、舞女、按摩、向导等，以正经生意为掩护，暗藏玄机的搞色情。
作者很注意为妓女这个阶层发声。但似乎没有注意到，妓院这个小生态，地位最低的是男佣，掮客。“龟公”，“龟男”，至今仍是对男人莫大侮辱的骂人话。而底层的嫖客，更是被嘲笑为“滑头”、冤种、阿木林、瘟生。
当年，是有“指南”书，将各种场所的规矩和坑写出来。现在这些“职业”，其实都还在的，指南都藏于互联网了。
20 世纪的上海，曾出现的禁娼的力量有两股，一个是基督教的清教徒们在租借发起的，结果是红灯区转到了开放的法租界。另一个是共产党。共产党在 49 年得到政权后就大力禁娼，至 58 年宣布成功，然后 79 年又“死灰复燃”。二十年间的娼妓消失，是不是不是事实上的消失不知道，但相关文本是没有的。
时至今日，扫黄打非还是一轮轮的来。但相关的学术工作得以恢复，各种调查与口述，警局记录，法院文书以及文学艺术，开始产生大量文本。既有他者的观察，记录，想象和虚构，也有更直接的文本。旧日的小说得以重印，为学界和一般读者提供更多的妓女文本。电影等新媒体也借助新旧文本，视觉化的呈现妓女故事。
作者持后结构史学视角，很小心地只做史学呈现，不夹带自己的主观故事构建，经常在史学呈现之后又质疑史料本身的意图对真实性的扭曲。文人回忆会加滤镜，各方法庭自述会采用自利性说辞，不说是完全撒谎，至少会避重就轻，出版文字要考虑审查和商业收益。.. 真相可能很难呈现，具有多面，甚至互相冲突。
百年间，中国可说是发生巨变，前五十年帝制崩溃，军阀混战，日本侵华，国共内战，后五十年社会主义政权建立，一边恢复秩序，一边摸着石头过河。波涛汹涌，动荡不安。透过研究妓女，反映出时代声音。
02. 呈现与标定
| 2026-08-02 读过 | 社会学，红灯区 | 豆瓣评分 |
我给它【8 分】：七月读基层生计，读到了马驹桥的日结工、深圳的保洁员、大街上的外卖员，到小区门口的保安，感叹赚钱真的好难，从外部条件到内在认知，很多基层人受困其中。读的过程中，另一个基层人群隐隐浮现，于是似乎是顺理成章的，八月开始读妓女生计。
本书所着眼的，正是俗称“小姐”的妓女。全书内容基于对东北的三个城市广东某特区的三个村的访谈。这些小姐的来源，呀模式城市的下岗待业女，要么是来自农村的曾经的“工厂妹”。他们入行的方式，通常是熟人带进来，多是自愿的。她们的目的，主要是钱。这行赚钱快，又多。她们与妈咪/鸡头的关系，大多是人身依附制、自由雇佣制、自主经营制。那种被限制人身自由的“奴隶制”其实少见，除非是那种被送到国外的，回被当地鸡头扣留护照。但那种限制自由，也只限于之前双方同意的期限（几个月）。小姐也会交男朋友，有的有老公，并且并不隐瞒。但其中不少是男方为了钱，女方做血包的情形。在出路方面，做了这一行的，尤其是自主经营惯了的，其实很难走出这样的职业了。不做小姐，也是做妈咪，最多就是开店。
在男客方面，找小姐的他们一般是社交复杂频繁，由同伴带领；年龄轻的和再婚的也多。从防病的角度来说，应该重点关注男客。因为男客会跟小姐之外的群体发生无保护性行为。
对于这个“行业”，新中国的政策，一直是禁的。新中国成立后的二十多年间，也一度禁绝。但自从改开之后，就又是禁而不绝的状态了。作者对禁娼的看法，似乎是又禁不绝，做法又对小姐群体太过不公平，不如设立个红灯区管起来。我想，他其实是知道，这其实也是不行的。
书里有这么一段话“爱情的基础是相互信任。在各种各样非婚性关系中，相互信任的重要性比在夫妻之间还要大得多，因为非婚性关系不如婚姻那么牢靠”。粗看有些奇怪，细看还真合理。一起干违法的事儿，还真是需要彼此信任才可能搭伴儿。
03. 惩罚的边界
| 2026-08-16 读过 | 豆瓣评分 |
我给它【8 分】：本书作者赵军是潘绥铭教授的弟子。潘绥铭教授曾在其著作里生命过，他研究妓女小姐的立场是为这一“失声”的群体代言。赵军在这本书里，表达的是同样立场。
本书第二章是法学论述，深挖了传统观念中认为卖淫嫖娼“破坏家庭”、“传播性病、艾滋病”，“诱发违法犯罪”和造成关联行为侵害的说法。在作者的论述中，认为卖淫嫖娼在破坏家庭上比不上第三者插足，在性病传播上比不上“非商业性非婚性行为”，卖淫并不造成吸毒而是吸毒造成卖淫，且卖淫避免或抑制了某些吸毒者为获取毒资而实施的部分严重犯罪。同时情调，强迫、控制他人卖淫，花卖淫者的钱，公然拉客招嫖是比卖淫本身更大的罪恶。而对于卖淫本身，却论述为无明显法益侵害，成人间自愿私下发生的、无受害人的行为。
第三章，通过街头发放问卷，让民众对卖淫，第三者，人身伤害等行为选择惩罚方式，并通过惩罚的轻重探查人们对这些行为的悖德性进行考察。个人认为这一部分的分析，在方法上非常薄弱，所得到的问卷结果只能做民情反应，不可做任何推论。作者这部分的结论，证据力度不足，均不采信。但作者的推论，明显是认为自愿卖淫，介绍卖淫和无强迫情节的组织卖淫犯罪悖德性低，现行法律惩罚力度过高。
第四章，则通过对警察的访谈调查，谈到现行卖淫刑事政策指导下禁娼法，消耗警力巨大，成本高但收效不大；以经济利益刺激警察“抓嫖”, 从而达到禁娼目的，至少在事实层面已成为现行卖 淫刑事政策及相关法律施行的重要环节之一，并且滋生权利部门的腐败现象；而执法的结果，未曾达到“严禁卖淫嫖娼”的目标，未能控制性病、艾滋病的传播，也不能实现婚姻家庭的稳定。是“吃力未讨好”的局面。
我想，赵军一定是知道，中国之所以禁娼，并不是出于法学上的法益侵害或权利侵害，也不是出于民情民意。所以他虽然对现行政策提出了问题，破题破的很彻底，却不曾立论。虽然不立论，字里行间对小姐群体的同情，表现的是非常明显。只要是影响小姐群体利益的事儿，都会被作者论述为不公平。比如，小姐们自愿卖淫就比跟妈咪或依附鸡头要好。小姐们自愿给自己的男友或丈夫或非典型鸡头（不施行强迫或人身依附）花钱，则会被视为剥削小姐所得。现行禁娼法受到批判，其根本原因也是对小姐群体的不公平。
本书最大的贡献，是其对警察、从业者（老板），妈咪以及嫖客的访谈，弥补了潘绥铭教授的著作在这方面的缺失，让人对这个行业的内部运行有较为清晰真实的认识。
女性研究
04. Women on the River of Life
| 2026-08-29 读过 | 女性主义，心理学 | 豆瓣评分 |
我给它【7 分】：Mills 研究起源于对创造性的研究，本书的第一作者 Dr. Ravenna Helson 在 Mills 女校选了 31 名被认为是有创造性的 21 岁女大学生们进行了问卷调查和心理测评，女校同年级的学生们作为对照组参与了研究。5 年后研究者又对这批女性做了回访，以调查创造倾向的根源和职业之间的关系。基本结论是，儿童期对想象性和探索性行为（白日梦，写诗，编故事，玩乐器，画画，玩儿泥巴，爱表演，独自玩耍，创造想象的环境并在其中探索，以及探索大自然）的偏好，可以预测青年时的创造性特征和中年时从事创造性职业的成功（创造性职业包括艺术类和学术类，文理兼有）。
20 年后，Dr. Helson 的学生 Dr. Valory Mitchell 在选择自己的研究课题时，重新发掘出了这些 Mills 女性，并对她们进行了再次回访，同时把心理调查的范围在创造性研究的基础上进行了扩大，将这项研究课题的方向转变成了女性毕生人格发展，在这些女性的 40 多，50 多，60 多进行了多次数据收集。此项目由此成为发展心理学中女性研究的开创性工作。一定程度上，被研究的 Mills 女性，过的是“被审视的一生”，她们也知道自己在被审视。作者们在她们身上所探讨的问题，有创造性来源，人格发展，个人潜能，职业发展，社会变迁。研究题目和方法的变化，一定程度上又反应了半个世纪的心理学的学科发展，关键理论与核心概念的出现，最后则是社会环境和社会运动，尤其是女权运动对女性的影响。
因为每 10 年搜集一次数据，发表一些研究文章，所以汇集研究文章的时候难度不小。我在阅读中，常常有断裂感和跳跃感，觉得整个系列研究，其实很难整合成个连贯完整的故事。
Mills 女性，属于较早受过高等教育的群体。但当时的社会气氛，女性大学毕业后，结婚生子相夫教子仍是社会期待，但职业出路虽不宽但也有。她们有的接受了社会期待，结婚生子不参与社会生产，有的在结婚生子后仍出来工作，也有选择职场而不结婚的。中年的时候，很多人会对生活做出改变，生子的那批会出来寻找家庭之外的职业意义。选择做职业女性的，也往往向找人组建家庭。从家庭转向职场的，相对容易，因为她们对职业的要求不高。而职业女性找人建立家庭的，要么很难成功，要么就得容忍找个二婚男人给人做后妈了。另有一小部分人，即没有组建家庭，也没有个职业。这些人低自信，认为自己没能力，不能自律，很消极。这部分人在进入中年之后，也会有很多的心理问题。Mills 女性中，对女性主义运动最为认同的一批人，其人格特点是高灵活性，渴望社会地位，而幸福感低。对现状不满的人更愿意拥抱变化。
职业女性会在尽责性、外向性与开放性上分数更高：至于是有这些特质的人更愿意选择职场，还是职场培养出了这样的人格特质，则是不那么容易说清楚的。到了晚年，尽责性和外向性高的人会工作到年龄很大前者是不放弃责任，后者则受到工作带来的地位的吸引；开放性高的则可能更早退出职场去尝试别的新东西。至于婚姻质量满意度，从 43 岁，52 岁到 61 岁，婚姻满意度一直在增加。孩子离家，空巢，是婚姻关系逐渐升温的主要因素。这并不是说孩子离家，夫妻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了。夫妻相处的时间并没有增加，但是质量更高了，相处时更加放松、愉悦。
感觉越写越多了，还是收笔吧。Mills 女性是在女性主义出现之前接受的教育，与现在的女性其实是有很多不同的。时代不等人。这样的发展研究，涉及时代影响的部分，几乎是研究发表时，就称为历史材料了。可以作为对照，却很难拿来解释当下的种种现象。
小说
05. 解忧杂货店
| 2026-08-31 读过 | 小说 | 豆瓣评分 7.4 |
我给它【8 分】：读小说，不剧透，剧透没法做朋友。所以来说些相关却又无关紧要的东西吧。
语言是有魔力的，你的名字，可能就定了你的命运。一个老爷子姓浪矢，家里的杂货店叫做浪矢，“浪矢”的日语发音和“烦恼”相似，就被顽童叫做了“烦恼杂货店”，一天天的在店门前喊“烦啦”。烦恼什么呢？说出来听听吧。跟顽童们开着玩笑的浪矢老爷子，机缘巧合开始了给人做烦恼咨询：别人把烦恼写给他，他把回答写好，让别人来取。于是，浪矢杂货店从烦恼杂货店变成了解忧杂货店。
小说家专会玩弄语言。借助语言，构筑时空，创造人物，发展故事。东野圭吾的这篇小说。每个人物都是一个节点，其故事发展就是的脉络连结。随着故事的推进，每个节点一一点亮，照亮自己周围。最后，这些脉络彼此相交织，便得到最后的命运图谱全景。
浪矢老人回答的最后一个问题，最启发我。那是一张被当作测试投入到信箱中的白纸，上面没有问题。当你没有提问，会得到怎样的回答？当你没有遇到问题，你会怎样回答？
我们手上的书，原本就是一张白纸，不知道会被印上什么。然后就被印上了《解忧杂货铺》，供我们来读。而我们的人生，正是一张白纸。开始的时候，并不知道会被印上什么。等一生结束，上面将印满故事。那时候，我们将会知道，印上的东西，早就存在，而我们，是书写的笔头。
命运已定，却不可知。何必有忧愁！
生活随笔
06. 我和琉璃的山居四季
| 2026-08-16 读过 | 豆瓣评分 |
我给它【6 分】：写书评之前，在豆瓣看了一下本书的其他书评。短评 200 多条，长点儿的书评只有四个，其中两个是我所在的读书群的朋友写的。短评里多是喜欢，觉得这样的书治愈云云，反应的是人们对自己当下生活的不满。我的书友吴老师就毫不客气的指出，这样的书满足的是都市人对农村的浪漫幻想。我同意。又看到了内容简介对作者的介绍和评价：80 后女生，勇敢，探索，回应内心对自然的呼唤……不由莞尔。同样年纪的男性，被冠以的称呼已经是老登了，女性却不愿做中年妇女。所谓的勇敢、探索、回应，若仔细看看，带出的其实是逃避、隐匿和某种恐惧。
书本身，挺好玩儿的：插画与照片，配着内敛的文字，展现着乡村人的日常的辛苦与不便，互助与交往，放到都市人面前，让他们感受自己不曾尝过的别样生活。在每日过着这样的生活的人看来，或许也有几份新鲜：原来自己的无聊的山村生活，还可以这样编排打扮。
我在农村长大，小时候物质不足，生活条件简陋。所以，是过着类似的生活长大的。反观自己，身后总有某种动力，推着自己，去学数理化，沿着某种路径，向着某种富足与温暖的生活挺进。而作者“拾落”，生长于福建海边，经历过繁华上海，看上去小时候是有富足的生活的，在大城市工作，学的是插画。人到中年，却一步步的走进山里，在四川的山村寻找起了内心故乡。
生活必然是归于琐碎无聊的。只有外来者，才会对无聊生活，细细观察，用画笔和文字，仔细描绘再娓娓道来。那股子细致劲儿，如果用来观察自己原本的生活，又何必避世山野呢。
2026-10-06 初稿